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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7月27日 星期四

遇見初戀情人,是上天的慈悲


●張曼娟
我和幾個女性朋友約在一家可愛的店,共進下午茶,大家都已經到了,只有娜娜還沒來,她是個迷路天后,我們開始擔心,她不知道迷失到哪裏去了。正商量著打個電話給她,她的電話忽然來了,說是已經在附近找到停車位,馬上就到了,教我們不用擔心。我們繼續喝著花茶,聊著天,吃著面前的甜點,就這麼又過了好一會兒,娜娜還是沒有出現。其中一個朋友小青看了看表:「我們要不要報警啊?」

就在這時候,娜娜推開門像一陣風似地衝進來,好像被什麼人追逐著似的,神色惶然不定,臉龐發紅,還有點喘吁吁地。「你被搶啦?」小青跟娜娜一向都是針鋒相對的。娜娜摀住胸口,防止心臟跳出來的樣子,她說:「我遇見我的初戀情人了。」

在座每個女人都驚呼起來,包括我自己。天啊──這聲音像浪潮一樣氾濫開來。剛剛去上廁所的愛雲回座來,問一句:「你遇見誰啦?」「初戀情人啦,」我們異口同聲回答。「我的天啊,」愛雲的立即反應,如同餘波蕩漾。

「他看起來怎麼樣?」

「胖了不少,應該從M變成了L 吧,可是,並不怎麼顯老。我們已經將近二十年沒見過了呢,他在停車場叫住我,我還想了一下,才想到是他。」娜娜說這些話的時候,臉上漾著少女的粉光,雙眼水亮水亮的。


「還要想一下才認出來,可見得不是那麼深刻啦,」小青在一旁下註腳。

娜娜拉住我:「你說你說,我的樣子還好嗎?我看起來有沒有很老?會不會很憔悴?」

我仔細打量她,說真的,現在四十幾歲的女人看起來都只有三十幾歲,確實不顯老。加上剪裁合宜的衣服,配合臉形的髮式,人生經驗堆積出來的自信,應該是一個女人最好的狀態吧。

「你看起來很完美,」我對她說。

「那就好..」娜娜自顧笑起來,「他竟然說我比以前還漂亮呢。我怎麼不記得他這麼會說話的?」

「二十年見一次,當然要說點好話啦,」小青幽幽地說。

「還好我近來開始上健身房,真的有效耶。不然啊,我的手臂都鬆弛了,跟他揮手再見的時候,我就在想,好險好險..」

「娜娜,」小青拉住她,「請注意。今天跟你約會的是我們,不是他喔。」

「對啊,」娜娜還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,「我就在想,為什麼我們會約在這裏見面? 為什麼我近來開始去運動? 為什麼我會買這雙鞋子?其實,可能都是為了要遇見他耶。上天都安排好了..」原來,一切的一切,都是為了要與初戀情人重逢。

我曾經聽過一位男教授提到初戀情人,他說那時候他與那個清純女生愛得死去活來,偏偏女生家裏堅決反對,女生屈服了家庭,和他分手。他痛苦得想尋死,連遺書都寫好了,天天喝得醉醺醺,在馬路上亂撞,怎麼也死不了。後來,為了離開傷心地,去了日本念書,就這樣,在日本一待十幾年。有一次為了參加學術討論會,回到台灣,他們在人群中望向彼此,教授緩緩向她走去,從她面前走過時,她忽然緊緊握住他的手,只有三秒鐘。但是,他望見她流淚了。而他之前就聽說她結了婚,過著很不快樂的生活。只有三秒鐘,那是他在分手之後,唯一活著的三秒鐘。

我聽得呆了。教授卻以這樣一句話作結:「每個人都會與初戀情人再度相逢的,至少會有一次。」

聽起來,好像是我們的宿命。不管願意不願意,都要有這麼一次。

男人如果遇見初戀情人,會像女人這麼震動或興奮嗎?

我聽過另一個男人說起自己與初戀情人相逢的夢想,他說他希望遇見初戀情人的時候,她已經病入膏肓,來日無多了。那麼,他會放下一切的工作,甚至暫時脫離自己的家庭,好好地照顧她,陪她人生最後一段路途。等她真的離開人世,他會永遠地懷念追憶著她。這個男人說到這裏,被自己感動了:「這是我人生最浪漫的夢想。」不會吧?我暗自慶幸,還好我不是他的初戀情人。

假若我們對初戀情人還有餘情,應該是希望她活著而不是即將死去吧?再說,初戀情人身邊應該也有她自己的親人或家人或愛人吧,憑什麼就得讓你照顧呢?說不定你要照顧還得去領號碼牌呢。而且,把自己的家人都丟下不管,這又代表什麼呢?這些疑問都是我想問的,可惜沒有機會。

不管遇見初戀情人是怎樣的心情,初戀,對我們每個人來說,都非常重要,意義非凡。

初戀為什麼這麼特殊?因為一切都是全新的經驗。第一次為一個人心跳加快;第一次為了想牽一個人的手而焦慮;第一次與一個人親吻幾乎窒息;第一次想念一個人而心痛落淚;太多第一次,讓我們自己驚奇,甚至難以承受。那時候,我們還不理解愛情的規律,還不知道愛情是一個有生命的主體,我們只能追隨它,並不能把握它。

在初戀中,我們總是受挫,總是發怒,總是掉眼淚。掉過那麼多眼淚,讓這段感情變得彌足珍貴。很多人的初戀,其實不是愛上任何人,只是愛上想戀愛的自己。當然,這件事也要許多年之後,


才能明白。

有一些人其實並不想和初戀情人相逢,與感情因素無關,而是與自己的狀態有關。
我有個男同學是籃球健將,念書的時候,我常說他是我的偶像,絕大部分是戲謔的,卻也有一點點認真,中文系的運動健將還真少見。他的身材高瘦,手長腳長,還有一張瘦削的面孔,十足開麥拉費司。那時候他代表系上打籃球,我們這些女生就坐成一排,大聲為他吆喝加油。校園裏永遠有這種似真似假的曖昧情愫,我們號稱是彼此的「哥兒們」;可是,旁人眼中看來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「不管怎樣,你知道我會在這裏的,」他那時候常對我這麼說,我也這麼對他說過。有時候我們甚至很理性地討論,還是這樣的關係比較好,既然不是情人,就永遠可以做朋友。

他很講義氣的,曾經對我說,他要等我有了男朋友才去交女朋友,確實也做到了對我的承諾。只是,後來,我們在不同的城市裏討生活,漸漸斷了音訊。這一斷就是十幾年,沒有見過面。

這兩年同學們開始辦同學會,我總是打探他會不會出席,他總是沒有出席。有一次,拿到通訊錄的我終於撥打他的手機,才喂了一聲,他便叫出我的名字。「哇,你怎麼這麼厲害?」我笑著問。

他說:「聲音是不會改變的啊。」我們熱烈地聊了一下,我問他為什麼沒去同學會,他說,他怕碰見老同學,因為他已經不是以前的籃球健將,只是個發胖的中年人了。我天真地說,那麼,你總會來台北的吧?我們倆可以約著見面啊,快要二十年沒見啦。他遲疑了片刻,有點尷尬地笑了:「拜託。我現在真的變得很胖,我就是不敢跟你見面啊。我再也不是你的偶像了。」

「我也是啊,」我連忙說,「我比以前胖了快十公斤耶。」

他說:「你以前太瘦,現在剛剛好..我常在電視和報紙上看見你,所以,我才更沒勇氣跟你見面啊。」

一時之間,我忽然語塞。其實,他在意的並不是我看見的他,而是他投射在我眼瞳的自己,不再是年輕時的自己,這一點,讓他很難面對。我們並不是彼此的初戀情人,已經會有這樣的顧慮。

變胖了,是不願意與初戀情人相遇的重要因素。

不僅是身形改變,臉孔上的五官也改變了,最害怕的是明明與初戀情人面對面遇上,甚至已經叫出了對方的名字,還報出了自己的姓名,對方還是很困難地辨認不出,最後冒出一句:「你變了好多啊。」真是殺傷力太強了。

變老了,是另一個不願意與初戀情人相遇的重要因素。然而,這卻也是最免不了的狀況,尤其是愈久沒有相逢,情況就會愈嚴重。我的朋友愛雲就說,她去年在機場與十八歲那年相愛的初戀情人相遇,第一個感覺是,這到底是情人還是情人他老爸啊?相認之後,她很想問情人:「你為什


麼化老妝啊?」初戀情人在大陸做生意,機運不大好,差點回不了台灣,氣勢很委靡,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以上。並且,她也感覺到對方其實並不想跟她相認,她為初戀情人感到難過,也為共同生活的先生看起來年輕感到高興。她說,先生一定不明白,那次旅行中,她為什麼忽然變得熱情?

我的朋友小青說,與初戀情人相遇,是很麻煩的事。基本上,我們可不希望初戀情人如今飛黃騰達,好像和我們分開之後,他就轉運了似的,也像是在嘲諷著我們不懂得把握住機會。但是,我們也不希望初戀情人落魄潦倒,像是證明了我們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,竟會在當年愛上這樣的一個人。

既然如此,乾脆都不要相遇或重逢,不就天下太平了? 為什麼卻有那麼多人,夢想著與初戀情人相遇呢? 為的還是滿足自己的浪漫需求吧。

我認識一個男孩子,他是個想法奇特又浪漫的人,曾經,他對我的創作有過少少啟發或影響。後來,他不告而別了,就在他吐露隱藏的情意,而我也準備接受的關鍵時刻,他就不再出現了。他在我身邊好幾年,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情感,原來是很深摯的;等他離開,我才明白,原來,他就是我的初戀。

我沒有尋找,只是憂傷而孤獨地,度過好幾年。直到遇見其他的人與戀情,直到漸漸淡忘了過去的事,淡忘了他。

前兩年,因為我的一篇文章,他忽然出現在e-mail上,尋找我,並且要求見面。從他的e-mail裏我知道了一些狀況,他的工作做得還不錯,看起來也應該不會變胖或變老。那麼,這應該是一個可以碰面的好時機了。他像過去一樣,完全遷就,由我選擇了相見時間與地點,是在我去開會之前的一個空檔,地點是在開會附近的咖啡館。如果我們一生必然要和初戀情人遇見一次,我很願意是由我選擇的時間、地點和狀態。

那一天因為被工作牽絆,我稍稍晚到了十分鐘,走向咖啡館的時候,一抬頭就看見他,高大的身影,正站在咖啡館前,緊張地向四面張望。那是一個十字路口,我有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出現,或不出現。我們進入溫暖的咖啡館,像多年不見的老友那樣寒暄,他依然是記憶中那麼浪漫的人,可是,我忽然明白,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了。當他殷切地敘述著想念之類的事,我竟已經抽離到一個遙遠的所在。

他一點也沒有變。而我到底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了呢?

不管如何,他的浪漫溫柔,他站在路口張望的專注與熱切,已經成為我永遠的安慰了;遇見初戀情人,是上天的慈悲。


2006年7月18日 星期二

等車


每天在復興北路等公車時,總是會碰到一對母子。
這媽媽是把孩子送上車後再自行回家。說他是孩子其實年齡應不小了,因為他像是喜憨兒所以看不出實際年齡;若以媽媽的年齡來推算他可能都快四十歲了吧。